静宁县博物馆收藏有两件元代的“剡子种禄”故事砖。第一件是1978年冬季静宁县威戎公社贾庄大队（今古城乡贾庄村）社员在平田整地工程中从一座古墓里挖出的，事后公社干部派几名社员把它和其它文物一同送交县文化馆收藏，1984年底成立后又转入县博物馆收藏。该砖属泥质灰陶，木模翻制而成，呈长方体，长28厘米，宽20厘米，厚3.5厘米，重3652克。正面模印浅浮雕图案，设凸线边框，上边天头栏内有 “剡子种禄”4字楷体榜题；之下的主框内一棵大树下有一青年男子跪于溪水边，身披鹿皮，双手捧碗，左侧有一戴斗笠帽的骑马武士张弓欲射（图一）。第二件是2000年春季笔者从城川乡嘴头村征集的，形制和第一件相同，重3280克，从调查中获知也是出土于古墓之中（图二）。2002年9月，甘肃省文物鉴定委员会专家小组把这两件故事砖定为三级文物。

对于贾庄元墓中的“剡子种禄”故事砖的年代，当时县文化馆的文物管理人员根据这批文物的特征仅确定为元代。2002年9月，笔者在建立馆藏文物新帐中发现与此砖同时出土的买地砖券上有“大元岁次癸亥己未月辛酉朔甲子日”等字，券文中明言墓主人是居住在静宁州威戎街的常天祐之父常德用（图三）。元朝“岁次癸亥”仅有两个：一是元世祖忽必烈中统四年（1263年），二是英宗硕德八剌至治三年（1323年）。由于忽必烈改国号为元是在至元八年（1271年），而且德顺州改为静宁州是成宗铁木耳大德八年（1304年）“并陇干入德顺州”后的事，有“静宁州”三字的这件买地券就不可能制作于中统四年，只能在大德八年以后的至治三年。检索《元史》卷28《英宗本纪》，至治三年有“夏四月壬戍朔”、“五月辛卯朔”、“秋七月辛卯朔”，以例推之，六月己未必定是辛酉朔，甲子就是六月初四日。这就是说这件买地券是至治三年六月初四日制作。自然，这件故事砖的年代应该是至治三年。城川乡嘴头村出土的同题材砖大致也是元英宗时期的。

借助砖上榜题，我们知道故事的内容是剡子行孝。画面中跪于溪边身披鹿皮的青年男子就是剡子，即晱摩迦，剡与晱音同；那个骑马射箭的武士应该是迦夷国王。这个故事属于佛教本生故事，见于《晱子经》、《菩萨晱子经》、《六度经》卷5《晱道士本生》、《经律异相》卷10《一切妙见为盲父母子遇王猎所射》、《杂宝藏经》卷1《王子以肉济父母缘》、《法苑珠林》卷99《忠孝篇》、《大唐西域记》卷2《健驮逻国》及印度史诗《罗摩衍那》等。其梗概是：在古印度迦夷国有一对盲夫妇无有子女，向天神祈祷，许愿说：“若得一子，必入山修行。”佛陀的前世妙行菩萨同情他们，就下降凡间，投生到他们家。儿子出生后起名叫晱摩迦。晱摩迦成人后对父母十分孝敬，可是父母却不愿入山修行实践当初的誓言。经他的努力劝导，父母把所有的家产施舍给穷人们，跟随他一同入山修行。到山中后，他为父母搭起茅草庐，每天采摘野果、汲取泉水悉心供养，经常还披着鹿皮混在鹿群中为父母挤鹿乳。有一天，迦夷国王到山中狩猎，顺溪流追射野鹿。此时晱摩迦恰巧正在泉边取水，与鹿很近。国王张弓射鹿，不料误中了他。他大声悲呼：“何人如此毒，一箭杀三人？”国王闻声而前，寻见了晱摩迦。弥留之际，他向国王讲述了在山中侍奉父母修行20年的经历，并说自己死而无恨，只求国王照顾好他的失明父母。国王非常悔恨，找到他的双亲，告诉了误伤其子的经过。两位老人求国王带他们去见儿子的尸体。见到了儿子的尸体，他们一人抱着儿的头，一人握住儿的脚，痛不欲生，泣求天帝救活儿子。天帝被晱摩迦的孝行所感动，派一位天神下凡，有灵丹妙药救活了他，并使失明的两位老人重见了光明。迦夷国也从此风调雨顺，国富民安，昌盛太平。与整个故事相比，贾庄元墓的这块砖上所表现的仅是国王搭箭射向晱摩迦的瞬间场面。

“剡子种禄”的题材源自印度，到了中国反映的却是孝亲思想。晱摩迦本生故事的主题本来是宣扬释迦修菩萨行时的善行，以其孝敬父母而获得复生的曲折因缘，来劝导人们只有多积善行方能得到福报。但由于其中具有孝亲、忠君、仁爱的思想，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以经变的形式而大量刻绘于龟兹石窟、敦煌石窟、麦积山石窟、云冈石窟等许多大型石窟中，这是儒、释、道斗争的产物（谢生保《从〈晱子经变〉看佛教艺术中的孝道思想》，《敦煌研究》2001年第二期）。佛教传入中国后，所提倡的修身标准和伦理道德与中国传统的修身标准和伦理道德发生了矛盾和抵触，成为佛教传播的最大障碍，而“忠君孝亲”思想正是儒家和道教攻击佛教的最有力的武器。严酷的现实迫使佛教僧侣不得不改变主张，向中国固有的忠君孝亲的观念妥协，协调与君主、儒家、道教的关系，以求发展。他们就从佛经中选择那些具有忠君孝亲内容的故事，绘画、雕刻于石窟寺中，向社会民众宣传。晱摩迦本生故事因之而成为首选题材，以经变的形式大量出现在石窟中。唐五代时期，这个故事被编入《孝子传》而广泛流传，家喻户晓。到宋元时期，这个佛教本生故事完全衍化成题为“晱子种禄”的孝道故事，与“大舜耕田”、“成子留母”、“元觉还笆”、“梁公望云”、“曹娥哭江”等许多孝义故事以砖雕形式一起出现于墓室中。贾庄元墓出土的故事砖除“晱子种禄”外，就有“成子留母”、“元觉还笆”、“梁公望云”、“曹娥哭江”等，表明其主题思想正是孝亲。

这种故事砖的构图方式与石窟中的《晱子经变》的构图方式有很大的不同。龟兹石窟中的《晱子经变》全是菱格单幅画式，只以一两个核心情节，画成一幅独立的完整的故事画（图四）。而敦煌石窟、麦积山石窟、云冈石窟中《晱子经变》全

是多幅连环画式，画面或六七个，或八九个，多者则十几个。静宁出土的元代“晱子种禄” 故事砖很简单，只有国王射向晱摩迦这一个画面情节，与龟兹石窟中的画面情节有些接近。但是这种砖上不见山洞中修行的晱摩迦的盲目失明的父母，不见诸多的山峰，而且骑马的迦夷国王不在晱摩迦的右侧，而在左侧，射箭的姿势正好相反。其它石窟中画面情节之复杂、人物之繁多（图五），更是这种故事砖的画

面不能相比的。但是从艺术角度来看，这种故事砖上表现的仅是国王张弓射向晱摩迦的瞬间场面，给人强烈的紧张感，使人心跳，使人窒息，使人绝望，其效果就如同舞台上正在表演的精彩瞬间，具有极强的感染力，或许其创作灵感就来自于当时的戏剧舞台。宋元时期，这个故事已广为人知，家喻户晓，再加上墓室空间有限，无须多幅连环画面，选择精彩的瞬间场面就能够表达故事的主题思想。此外，故事砖和石窟寺经变的制作方法也是不一样的。石窟寺经变有壁面绘制的，也有壁面浮雕的，而故事砖是先刻出木模，然后用模翻制出来。

图一  贾庄元墓“剡子种禄”故事砖           图二  嘴头村元“剡子种禄”故事砖

图三  贾庄元墓买地券文（钩摹）              图四  龟兹克孜尔石窟第114窟晱子经变

图五  麦积山石窟第127窟晱子经变